• 十五年,你的生活好了,還是差了?


  • 從七一走出後殖民陰霾


    《我們的七一 ── 香港公民社會新啟動@21世紀》 2009年7月1日

    張超雄 香港理工大學社會科學系講師

    翻開香港的歷史,是一頁頁充滿國仇家恨的過去。是的,香港的命運,從來都是由兩個大國的國運牽引,在狹縫中求存。走過百多年殖民歲月,香港雖然在經濟上得到好處,卻仍舊是憲制上的侏儒。經歷回歸後的風雨飄搖,每年七一的意義,或許就是標誌公民社會重新啟動,香港人在追尋新的身份認同的同時,也在打造一個新的香港。

    說來諷刺。位處中國南方的邊陲,身為遙遠大英帝國的殖民小島,香港本來是個僻荒之地。直至列強的船堅炮利打破中國大門,香港乘著歷史的契機,慢慢發展起來,成為繁華的商埠。這裡有在經濟上依附跨國資本的買辦商人,也有為逃避國內各種天災人禍的難民。他們只談朝夕,沒有明天,視香港為踏腳石。在難民意識支配下,香港人一方面普遍重視實際,少談價值;另一方面也懂得在狹縫中生存之道,視政治為禁區,「搵食」是在這裡生活的主要渴求。就是欠缺一種憂戚與共的心態,香港不是大部人長遠的希望,直至一個半世紀以後亦然。六四前後一浪浪移民潮,還有無數父母不辭勞苦讓孩子放洋留學,或許就是最好的明證。

    以殖民地的眼看遙遠的祖國,總會透視出貧窮、落後、專制的刻板形象。而以祖國深厚的文化承傳看香港這塊只談利益之地,自然也難免一種輕視之情。事實上,香港發展軌跡所映照的,偏偏就是祖國輝煌歷史上最不光彩的一頁。在這個背景下,香港與祖國一直以來若即若離,長期缺乏互信。雖然港人對國內同胞的救濟從無間斷,但遠勝祖國的物質文明與經濟發展,同時也形成了港人一種優越感。

    經濟起飛、香港前途問題,加上從優越感而來對本土的歸屬,都令港人感到彼此憂戚與共,催生了公民社會。新一代的香港人,開始告別上一代人的漂泊,在香港落葉歸根。後過渡期啟動了港人對身份認同的重新認識,這種身份的再造與追尋,並無隨著回歸祖國的過程停滯下來。

    1997年的回歸,事實上只是政治和法理上的回歸,並無帶來香港與祖國深層關係的變化。一國兩制沒有給予港人多少當家作主的感覺,相反,中央政府操控下的行政主導,令港人對自我身份感到迷失。特區政府貧乏的管治,加上亞洲金融風暴的衝擊,均令港人的自豪感慢慢衰失。此時祖國的經濟崛起,更令本土建立於祖國匱乏之上的歸屬感,失卻了它的感染力,「港燦」這個港人自嘲的名詞不脛而走。

    2002年,「倒董」浪潮此起彼落,但特首董建華依然順利連任。到了2003年的沙士疫潮,終於引來民眾對特區政府不滿的總爆發,超過50萬市民在七一湧上街頭,對特區管治表達不滿之餘,更進而表達對民主普選的渴求。

    七一之所以史無前例,除了是龐大的上街人數,也在於它標誌著港人自我身份認同的再造。在殖民地生活的經驗,令權利意識在新一代的港人紥根。他們不僅懂得以行動保障自身的利益,還懂得從個體出發,尋求全體獲益。這些集體對抗政府侵權的行動,慢慢培養了港人的社會意識和身份認同,形成了公民社會的初型。當然,以利益為本的社會運動有其局限性,因為「權利」本身依存的可能只是短期的利益,其所爭取的則是局部政策的改善。若民眾只會在自身權益受損時參與社會行動,那麼民眾對社會整體的認同根本難以發展起來。

    尤記得2003年的七一,參與遊行隊伍的市民,都帶著不同的訴求。不過,回歸以後的施政亂象,令沈寂多時的本土民主力量重新匯聚,結果在不同訴求之間,爭取民主普選仍是參與民眾的普遍訴求。爾後每年的七一,也是繼續順沿2003年的規律,七一因此也成為本土民主運動的象徵。

    民主運動與權益為本的社會參與的最大不同處,就是後者主要針對較狹義的政策操作和政府行為,前者則主要針對更廣義的政治制度和社會安排,繼而倡議建立民主的體制。由於前者追求的是社會整體的長遠利益,持續的參與必須依靠民眾對社會的投入和認同。這是一個跳出權利意識的界限,將社會參與的意義進一步延伸的過程。由於民眾難以體驗專制權力與自身權益的關係,民主運動往往較難持續,也較難做到廣泛參與。

    七一其實也面對同樣的挑戰。雖然七一標誌著「公共」、「集體」和「全民」等意識的抬頭,但仍然處於始發的階段。七一裡紛陳的訴求,亦有可能對民主運動的發展構成限制,因為這從側面反映了民主運動本身可能缺乏動力,而這些以權益為本的訴求,亦模糊了民主運動的爭取目標。不過,港人透過集體參與表達不同訴求的嘗試,年復一年,自2003年以後便沒有間斷,這正好為紥根於本土的身份認同提供基礎,而身份認同的再造,反過來亦將有助於日後民主運動壯大。

    民主運動的過程必然漫長,而且注定與港人的身份意識再造相輔相承。筆者相信,當港人透過逐漸增加的公民參與,建立了新的身份認同,民主運動也自然會水到渠成。

    從過去走到今天,香港的角色逐漸蛻變。從前香港總是站在高處看祖國的發展,今天卻在經濟、金融、文化等領域失去優勢。在祖國發展一日千里的同時,香港剩下的還有些什麼?七一既是香港民主運動的躍步,也是主張公義社會的持續力量。筆者相信,香港可為祖國的民主和社會發展做得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