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我們都是人 張超雄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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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A070 | 時事 | 非常人語 2006-09-14

    明明是個健全人士,他的名片卻是凸字印刷。

    聖保羅畢業,柏克萊博士,精英中的精英。

    信優生學的話,他的下一代,即使不是資優,都應該是人上人。

    偏偏他的女兒,十五歲人只有三歲智商,不會自理,不懂說話,不能控制身體機能;終生坐輪椅,入讀特殊學校。

    曾經,他是大窩口救世軍的社工,在加州Oakland為華人爭權益,州政府定了一日為「張超雄日」,表彰他對當地社區的貢獻。

    一直負責「施」的他,今日方體驗「受」的感覺:像過街老鼠。

    為殘疾人士爭取交通半價優惠,九鐵主席田北辰說此舉妨礙營商;環境運輸及工務局局長廖秀冬說,地鐵最緊要的任務是提供快捷服務,不為方便殘疾人士。

    他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講師,跑出來做立法會議員、公民黨副主席,目標只有一個——

    「請待我是人,說人說的話。」四十九歲的張超雄說。

    上月,張超雄帶同女兒出席「殘疾人士爭取交通半費優惠」遊行。

    為了這次活動,張超雄和太太陳婉芬提早起床,和女兒搏鬥。太太站在女兒身後,一手攬頸,一手攬大髀;張超雄在前方防守,邊替女兒刷牙,邊提防她用膝頭撞人或用手抓人、扯人頭髮。

    每次和女兒梳洗,得搏鬥半小時,仍堅持帶她由鴨脷洲家跑到中環,加入八百人請願,是要提醒市民傷健一家親。

    「一些歐美國家,甚至給予殘疾人士的陪同者,享有交通優惠。」

    兩鐵由政府全資或部分擁有,地鐵去年賺八十億,但沒有為殘疾人士走向社會提供一個方便。

    「香港討生活的人很多,自利者更多,人情紙咁薄。」

    高官、商家冷言回應,報導這次遊行的傳媒也只得幾間。

    「有董事甚至對我說:寧願幫那些有機會發展、可做未來棟樑的人。」

    張超雄的女兒,明顯不會是社會棟樑。

    張超雄和太太,都成功攀上社會的階梯,家族也沒疑似個案。

    張超雄聖保羅畢業,師兄是葉澍堃,同學是李永達。張超雄的母親,是佛教醫院註冊護士,父親是聖雅各小學校長。

    嫲嫲是秘魯人,叫他Fernando,因為她只懂西班牙語,張超雄父親從小在澳門受教育,早忘掉西班牙語。中學二年班,張超雄負責幫父親寫英文信給嫲嫲,讓嫲嫲在那邊找人翻譯。

    訓練有素,英文不錯,考GRE(入美國文學研究院考的試)一次搞掂。博士一般唸七年,他八三年入柏克萊,九○年畢業,一切都在掌握之內。

    他和太太八二年結婚,太太本獲密芝根大學取錄,後來柏克萊也收了她,張超雄唸社工,太太唸教育心理,一切是那麼美好。

    八八年,大仔出世,三年後誕下次女。

    「大仔一切正常,次女出世的一刻,看去一樣正常。

    「她的病和唐氏綜合症不同,唐氏綜合症的人,外表也有異樣。」

    張超雄二女腦部出問題,引至發展遲緩。

    「醫生說她可能有問題時,我想:怎會是我?產前檢查不是一切正常麼?太太順產,懷孕時,稍稍刺激的食物,像茶、蟹、菠蘿,通通戒了。大仔天真活潑,這個女怎會有事!」

    六個月後,女兒不會坐,不懂轉身。

    「她手腳明顯比別的細路軟,兩歲也不會爬行……很傷心,常常問自己,做錯了什麼,以至女兒變成這樣?這是一個什麼病,有沒有辦法補救?西藥不行,中藥如何?」

    我的天

    張超雄太太原在柏克萊當助教,有了這個女兒,只能轉做主婦。張超雄在Oakland華人服務社成立日間護理、老人中心、青年再培訓、新移民英語班、入籍班,協助他們融入主流,由主任做到總幹事,州長定了九月十三日為Dr. Fernando Day。

    「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日成為用家。」

    女兒腦部發育不健全,常常抽筋,靠藥物抑制。

    「我和太太合力撬開她的嘴巴,灌她吃藥,她吐出來,又重新灌過,每天重複十多廿次。」

    那時他住Oakland的Castro Valley,出入最多的地方是醫院。

    「每次帶女兒到醫院檢查,都要託人看管大仔,自從女兒出世後,一家人出外吃飯的次數,一隻手數得晒。」

    生兩個孩子,原意是彼此有個伴,結果卻是,妹妹剝奪了哥哥去公園的次數;哥哥有了妹妹,得到最多的是咬痕。

    「她愛用咬人表達自己,又不懂就力,全家都被她咬到滿身傷痕。」

    夫婦倆忙於照顧二女,大仔苦無玩伴,思前想後,九五年決定多生一個。

    「很大掙扎,這一個有問題,下一個又如何?

    女兒最愛體育館,看到別人打波、倒立、翻筋斗,彷彿連自己的肢體也得到解放,興奮得大力拍掌,放肆叫囂,旁人為之側目,張超雄不斷輕拍她,提醒她冷靜。「正常人講電話,都比佢更大聲,但正常人可以放肆,殘疾人士反而要收斂,想想也荒謬。」

    隨年齡增長,二女外表不再娃娃,接納她的人愈來愈少。「食飯,只可光顧街坊茶餐廳,剝削了大仔、細女學習Fine Dining的機會,對他們,有難以彌補的歉疚。」張超雄說。

    女兒當超市是歡樂天地,在貨架上拿到什麼就用來擲,一手執到餅乾,她當鼓來拍,凡是給女兒拍爛的,張超雄都付錢買下。

    女兒出入靠輪椅,但超市的入口又窄又扣上鐵鎖,為方便出入,張超雄只能把她放在手推車,但過閘時,仍然有進退兩難的情景。

    像乘電梯,他最怕女兒拍打別人、扯他們的服飾。「他們不介意已經好開心,道歉已經嚟唔切,空間太小,香港人的胸襟更小。」唯有拉開女兒,讓別人先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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